人生各在煩惱中過活,但必須極肯定人生,乃能承受一切幻滅轉變,隨時賦予環境以新意義,新追求,超脫命運,不為命運所玩弄。生活可以隨遇而安,但是內心深處要有一個生命的歸宿。 ——琦君
台灣與大陸,如同遊子與母親。 多半個世紀以來,雖然一灣海峽隔間了歸家的路,但是無數流落在外的兒女,對母親的深情與思念從未止息。 余光中先生一首《鄉愁》,吐露了萬千遊子的心聲,他們中許多人一生走遍世界各地,旅居海外多年,但是魂牽夢縈仍是中國故鄉,從少年到青年、中年、直至老年,癡心不改,至死不渝,琦君就是其中一位。
琦君,原名潘希真,原籍浙江溫州,台灣地區女作家、散文家、師承「一代詞宗」夏承燾,文學造詣頗高。其文字至純至美,情懷至真至善。一生著有散文集、小說集及兒童文學作品四十餘部,並被譯為英、日、朝鮮文,深受海內外讀者歡迎,曾被譽為:「台灣文壇上閃亮的恆星。
台灣30年圖書最暢銷女作家琦君
台灣當代著名作家白先勇評論:
「看琦君的文章好像翻閱一本舊相簿,一張張泛了黃的相片都承載著如許沉重的記憶與懷念,時間是這個世紀的前半段,地點是作者魂牽夢縈的江南。琦君在為逝去的一個時代造像,那一幅幅幽幽的影像,都在訴說著基調相同的古老故事,溫馨中透著幽幽的愴痛。
在台灣,琦君服務於司法界,歷任台灣當局高檢處記錄股長及司法行政部編審科長等職,同時在大學任教,並擠出時間寫作。 雖然寫作年代和範疇幅度很廣,作品豐沛,但是寫作主題永遠只有一個:透過懷鄉憶親,,對大陸故土的深沉思念,追尋心靈歸宿與精神原鄉。 《心安是歸處》這本書縱橫琦君整個創作生涯,為讀者精選出個性鮮明,情感飽滿,最能全面代表時代風貌的作品,還原琦君最真實的精神世界。
琦君60週年散文精選《心安是歸來》
一、《橘子紅了》:原生家庭真實寫照,苦澀的生活裡釀出芬芳與希望
許多大陸讀者熟悉琦君,從周迅,黃磊,歸亞蕾領銜主演的電視劇《橘子紅了》開始,這部家庭倫理劇由李少紅導演執導,改編自琦君同名小說。劇中講述了中國清朝末年,一個江南小鎮上,容家大太太由於不能生育,給丈夫容耀華買了佃農女兒秀禾傳宗接代。容耀華的弟弟耀輝代替大哥與秀禾成婚,在掀起蓋頭一剎那,兩個年輕人互生情愫。秀禾懷了耀輝的孩子,但道德、責任、倫理、門第都不允許耀輝接納秀禾。
最後,在耀輝和嫻雅的婚禮如期舉行時,秀禾生產大出血走向死亡。 「橘子紅了」這個隱喻性語言,象徵封建時代女性的一生:生存悲劇、生育悲劇、愛情悲劇。
《橘子紅了》劇照
這本小說素材,來自琦君真實原生家庭。她的童年和少年,就是在這種封建舊式家庭中度過。 耀輝和秀禾的原型是她的三叔和家裡丫環小玉,戎馬生涯的父親帶著新歡二姨太去城裡生活,小小琦君跟隨大太太“母親”在鄉下忍辱負重,背負生活重擔,遭受種種委屈和冷遇。
「母親」雖然夫妻恩情中斷,被丈夫在情感上拋棄,大半生獨守空房,但是本質心地善良、宅心仁厚、是典型的賢妻良母。 言行秉承“母心,佛心”,一生堅持真、善、美,對丈夫毫無怨恨,蘭心蕙質、勤儉持家、無私奉獻,成為“女兒”心靈港灣和傳統美德典範。
在母親的影響下,琦君認真做人,努力讀書,對世間萬事萬物抱持深厚誠摯的情感,對家國和故鄉凝聚無比濃烈的熱愛,並從身邊人命運悲劇中體味出高尚的人生境界和永不滅滅的希望。
二、母親與獨一無二的「中國味道」:交相融匯,不分彼此
在琦君的筆下,母慈女孝,母女情深,除了孤獨與心酸,母親可以說是「舊式完美女性」的代表。
母親心靈手巧,會把搖落的桂花,曬到半乾用瓦缽裝起,一層蜜糖一層花,壓實封好,做成「桂花鹵{ /b}”,平常用來做糕點、煮湯圓、糯米粥;會把最嫩的雨前茶焙熱,和入桂花,讓香味完全吸收進茶葉中;會把剩餘的落花裝進枕頭芯子,制為詩人說的「香枕」。當玉蘭盛開時,母親用玉蘭花瓣和了麵粉雞蛋,做出香軟的「玉蘭酥」。母親擅長繡花、會做獨特的「潘宅菜乾」。
一年四季,母親都在忙碌。 農曆春節,母親忙著蒸糕、釀酒;元宵節,搓湯圓;清明節,穿花球;端午節,母親包粽子,種類很多,豆沙粽、豬肉粽、火腿粽、紅豆粽、白米粽、灰湯粽、蓮子紅棗粽;中秋節,母親炒餡做團圓餅,甜的是豬油豆沙,鹹的是雪裡蕻炒肉末;冬至那天,母親要泡“八寶酒”,到了喝春酒的時候,開出來請大家品嚐。年復一年,繁瑣勞動裡,母親總是能做出新鮮別緻,情趣盎然的東西。
琦君筆下每一種滋味,都是獨一無二的中國味道
母親菩薩心腸,每逢春節和端午,專門給乞丐做“富貴年糕”和“富貴粽”,紅糖要加足,不摻糖色。母親愛意深沉,心思細膩,具有文藝氣質。雖然父親從不專情,但是母親仍然孜孜不倦向丈夫傳遞著相思與纏綿,用千百塊碎綢密密麻麻縫出一條“富貴被”,祈願丈夫“長命百歲,大吉大利」。
母親文化不多,但能背千首詩歌,博古通今,喜歡把《本草綱目》放在床頭隨時讀。母親目光長遠,鼓勵女兒好好讀書,將來和男兒一樣能中狀元。 在小事中,母親總是能總結出大智慧,說話常常妙不可言。
當世人都以為如此美好的母親,是琦君天生的福祉時,2001年,85歲的琦君在台北教育大學教授廖玉蕙的訪談中,卻吐露出一段隱秘的心事:
「我出生時,父親出外經商,一直沒回來,我媽媽認為我不詳,就把我丟在地上,是大伯母把我抱起來的,其實從那時起,她就是我媽媽了,對我天高地厚之愛,含辛茹苦撫養我們兄妹長大。
跨越了血緣的母親,更讓人震撼琦君筆下「母愛」的偉大與深重。台灣爾雅文化創始人隱地說:「讀琦君的文章,會很容易地進入那個和樂敦厚的東方世界。」其實,除了母親,琦君筆下塑造的阿榮伯、阿標叔、嬸娘、恩師,甚至離家的「父親」與二姨娘,也都充滿著濃濃的東方韻味,言行間處處流露中國人的和樂敦厚。
母親為歸亞蕾飾演的《橘子紅了》中大太太原型
琦君一生崇仰母親,不如說她是在崇仰中華民族傳統美德。追憶農曆節慶民俗母親製作的手工美食,其實是在傳承中華傳統文化。其間包裹的每一種滋味,都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「中國味道」。
琦君的文字,讀的越多越能發現,母親與祖國,母親與故鄉,在她心中,早已交相融匯,不分彼此。無論一生走到什麼地方,身分如何變化,她認定自己永遠是中國溫州的女兒。
三、精神原鄉與做人、寫作態度:發揮溫柔敦厚美德,掌握真善美原則
對於離開大陸赴台灣,琦君一生耿耿於懷,在《鄉思》一文開頭寫道:「來到台灣,此心如無根的浮萍,沒有了著落,對家鄉的苦念,也就與日俱增了。在《家鄉味》中,她又說:“我們從大陸移植來這裡……生活上儘管早已適應,而心情上又何曾忘懷於故鄉的一事一物。”
據家人說,琦君在臨終的病榻上常常說夢話:「我要回故鄉溫州」。山長水遠,琦君一生從大陸到台灣,從台灣遷居美國,又從美國回到台灣,終是未能葉落歸根。晚年琦君為記憶衰退而苦,幸虧她有一支筆,窮盡一生,已將她記憶中的一草一木,盡皆入文,成為永恆的紀念。
憶中的一草一木,盡皆入文,成為永恆的紀念
琦君半生飄零,但精神原鄉和寫作靈感從不曾離開故鄉半步,在《留予他年說夢痕》中她剖白:「像樹木花草似的,誰能沒有一個根呢?我常常想,我若能忘掉親人師友,忘掉童年,忘掉故鄉,我若能不再哭,不再笑,我寧願擱下筆,此生永不再寫,然而,這怎麼可能呢?
在創作和做人上,她恪守著恩師的啟迪:女性在文學上當充分發揮溫柔敦厚美德,柔能克剛,可增進人間祥和氣象。 她視印度耐都夫人為“新女性文學典範”,欽佩她謙和禮讓,一手握筆,一手相夫教子,治理家務。
在社會形態快速變遷中,琦君認為新與舊一脈相承,如一棵樹,由根莖吸收大地的營養,由枝葉接受雨露陽光,才能欣欣向榮。沒有傳統,何來現代?在開放社會裡,從事文學寫作的女性,應當於舊傳統女性美德中,汲取更高尚的人生境界。作品必須言之有物,不寫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,不寫譁眾取寵的色情暴力,把握真善美原則。
詩人白居易在《初出城留別》寫到:
朝從紫禁歸,暮出青門去。
勿言城東陌,便是江南路。
揚鞭簇車馬,揮手辭親故。
我生本無鄉,心安是歸處。
這也是琦君一生的心路歷程,特別是“我生本無鄉,心安是歸處”,失去了故土家園的女兒,用文字構築了心靈故鄉,向全世界展示了中華之美,為我們帶來滋養人生的力量,啟發我們在阡陌紅塵中,找到自己最心安的生命家園與靈魂歸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