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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輕的時候,大家更愛李白的天真狂放,蘇軾的豪邁通達;辛棄疾跟杜甫的風格看上去幾分相似,但後者憂國憂民的沉鬱頓挫,似乎更深入人心。
讀書時從課本上認識的辛公,是一個壯志未酬的愛國文人,一個總是激昂又憤怒的老頭兒。

稼軒是極熱心、極有責任心的一個人,是中國舊文學之革命者。
我們看不出這個是我們對不起稼軒,不是稼軒對不起我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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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顧隨《中國古典詩詞感發》
而「文人」身分遠遠無法概括出辛棄疾的起伏人生。
他是真刀真槍上過戰場的將才。
國土破碎的南宋,辛棄疾雖為宋人,卻在金人的佔領區山東濟南生活和成長。
在祖父辛讚的教育和熏陶下,他自幼即抱定驅逐金人、恢復中原的志向,文武兼習,併兩次利用赴中都應試的機會,考察山川形勢,了解金國內部政局的變化,謀劃有朝一日揭竿而起,恢復宋朝舊日的河山,以雪靖康之恥。
而這兩次深入敵境做“臥底”的行為,均發生在他不到18歲的時候。

當紹興三十一年(1161)金主完顏亮率軍數十萬南下,北方地區人民紛紛揭竿而起、反金擁宋之時,辛棄疾亦聚眾數千,投奔耿京,共圖恢復。 但他沒有想到,耿京被叛變張國安所殺。
於是,二十歲出頭的辛棄疾“赤手領五十騎,縛取於五萬眾中,如挾狡兔。”帶50勇士夜闖5萬兵馬的金軍大營、成功生擒張國安的少年英雄一戰封神。
隨後,辛棄疾日夜兼程,南歸復命。英雄壯舉,一時聲震朝野。
但從此,辛棄疾的命運與其生命熱情,發生了極大的錯位──這樣一位有勇有謀、本領高超、一腔熱血的青年戰士,卻再也無法直接率部沖殺,馳騁疆場,以實現恢復宏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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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方面,宋、金處於長期對峙的局面,南宋政局偏安苟且,朝野上下懦弱萎靡,收復中原的動機和實力都不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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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些人在當時地位是偏低的,南宋朝廷對他們的仕途和晉升也有諸多限制和約束。
這兩個原因,造成辛棄疾長期不受重用,後來雖有提拔調任,但宦海沉浮中,一腔恢復中原的熱血被整整荒廢四十餘年,最終抱憾而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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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“把吳鉤看了,欄杆拍遍,無人會,登臨意”,他“醉裡挑燈看劍,夢迴吹角連營”,均是真情真性。
因此,產軒詞中有憤慨激昂,有憂慮家國,也有堅定的信念與深沉的遺憾,讓我們跟著顧隨先生的講解,了解他「如生鐵鑄成」的辛詞{/b }。
說農軒似老杜也還不然,老杜還只是一個秀才,農作物軒則「上馬殺威,下馬草露布」。辛氏做官雖也不小,但意不在做官,是要做點事。他有兩句詞:
《鷓鴣天•戊午拜復職奉祠之命》
辛不能寫景,感情太熱烈,說著說著自己就進去了。 如其《江城子》(寶釵飛鳳)上片:
情注人景,情勝過景,詩中尚有老杜、魏武,詞中無人能及。
他感情豐富,力量充足,他哪有心情去寫景,寫景的心情要恬淡、安閒,稼軒之感情、力量,都使他閒不住。稼軒詞專寫景的多糟,其寫景好的,多在寫情作品中。
《水滸》李大哥是一味豪放,而農作物軒非一味豪放。

人都說辛詞好,而其好處何在? 一說滿擰。
辛有英雄的手段,有詩人的感覺,二者難得兼具。
這點辛很似曹孟德,不用說心腸、正義、慈悲,但他有詩人的力、詩人的誠、詩人的感覺。在中國詩史上,蓋只有曹、辛二人如此。
詩人多元英雄手段,而英雄可有詩人感情,曹與辛於此二者蓋能兼之。老杜不成。老杜也不免詩人之情勝過英雄手段,便因老杜只是「光桿兒」詩人。
稼軒是承認現實而又想辦法幹的人,同時還是人。
英雄太承認鐵的事實,太要想辦法,往往不能產生詩的美;一個詩人能有詩的美,又往往逃避現實。 只有農軒,不但承認鐵的事實,沒有辦法去想辦法,實在沒辦法也認了,而且還要以詩的語言表現出來。
稼軒有其詩情、詩感。 中國詩,最俊美的是詩的感覺,即使沒有偉大高深的意義,但美。 如“楊柳依依,雨雪霏霏”(《詩經小雅•采薇》),若連此美也感覺不出,那就不用學詩了。
清周濟(止庵)論詞,將詞分為自在、當行。 自在是自然,不費力;當行是出色,費力。 又當行又自在、又自在又當行,很難得。

辛詞當行多、自在少,而若其”莫避春陰上馬遲,春來未有不陰時”二句,真是又當行,又自在。
若教老杜,寫不了這樣自在。
“莫避春陰上馬遲”,不用管陰不陰,只問該上馬不該,該走不該,該走該上馬,你就上馬走吧,“春來未有不陰時”!
一般人都逃避現實,逃避現實的人便是不負責任的人,偷懶的人,不配生在此世的人。 我們要承認現實中鐵的事實,同時要在此鐵的事實中想辦法。
「雲液滿,瓊杯滑。長袖起,清歌咽。嘆十常八九,欲磨還缺。但願長圓如此夜,人情未必看承別。
胡適講朱希真詞與餘真不合,講辛詞則十八相合。胡氏謂辛詞:
“超脫”即不同尋常,而普通人講超人便不是人了。
尼采所說“超人”即與中國道家“超人”之說不同,尼采所說“超人”是人,而他做的事別人做得了;中國道家所說“超人”是超脫人世,超脫人世離我們太遠
了。
有這樣一個故事:某僧行腳,遇一羅漢,度化之行水面。僧日:「早知你如此,我用斧頭將你兩腳利下去。」僧之話真是大善知識。
我們何以看中國人便比看外國人親切?便因他是我們一夥兒,故親切。稼軒詞亦然。有些作品,我是有時喜歡,有時不喜歡;有些作品,小時也喜歡,年長也喜歡,便因他是我們一夥兒。
在詩中,餘喜陶洲明、杜工部,便因他是我們一夥兒。太白便不成,他出世。即如上所說:早知你腿如此,我早就砍下來了。屈原真是天才,真高,雖然寫得騰雲駕霧,作風是神的,情感是人的。
但究竟有時覺得離得太遠,不及稼軒離得近。胡氏言稼軒詞是他“人格的湧現”。
人格的湧現,其實每一人之作品都有其人格的湧現,豈獨稼軒?如柳永之濫、劉過之毛,亦人格湧現。稼軒是有思想、有感情的,才氣尚或有人知,思想便無人了解,情感濃摯更不了解。
稼軒最多情,什麼都是真格的。 此直似杜工部、陶淵明、屈靈均,天才的精神多有相通處。
「情感濃摯」作不出來,所以千百年後讀農作物軒詞仍受其感動。